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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读 冯强: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——刘汀最新中篇小说集简论

发布时间:2021-11-24

  文 冯强有一天,她忽然想到,自己三十多年来的生活,仿佛突然间做了个白内障手术,终于清清楚楚地看清了。

  《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》讲述四个女性的故事:80后魏小菊,50后尹雪梅,70后何秀竹,90后苏慧兰,她们以“竹菊梅兰”命名,又借用海子的诗《四姐妹》,作者称之为“时代四姐妹”。何秀竹和魏小菊分别出身于北方和南方的农村;尹雪梅可能是铁路职工子女,在长春郊区一个小镇长大;老家在内蒙古的苏慧兰则生长在大都市北京。

  除了同为女性,四姐妹都在生活中经历了某些顿悟或觉醒的时刻,如果把“成长小说”做宽泛的理解,《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》可以被视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成长小说。刘汀在创作谈《有关魏小菊,我还知道些什么》中,也的确把魏小菊与易卜生《玩偶之家》中的娜拉关联在一起:“一些农村女性,偶然被一些事情唤醒了自我……她们慢慢发现,人是可以为自己活的,人是可以有不同的活法的。但是同样,为自己活和不同的活法,并不能保证就会过得更好。”

  刘汀有个有趣的说法叫“生活概要”,所谓“概要”,即“从繁复而漫长的几十年生命中,抓取那些关键时刻——特别是那些‘扳道工’般改变命运线路的时刻……就好像用一部剧情长片描述一个人的命运,有时并不比一张照片甚至一幅精准的简笔画更有表现力。概要,就是素描,线条黑白、简单,但人的命运隐隐若现。所以,何为概要的问题,本身内含着为何概要的答案”。不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“生活概要”是对同一个生活世界的感性直观,生活世界中,现象即本质。

  举一个例子,因为担心何秀竹的性取向,《何秀竹的战斗生活》里的父母以一只母鸡向当地的泰山奶奶“换人”,此场景就是一幅带有生活概要意味的照片:“父亲起身,把何翠竹捉出来,另一只手里多了把刀。他把何翠竹按在地上时,何秀竹也浑身哆嗦,尽管她知道那只是一只鸡,从小到大,她不知道看见过多少次父亲杀鸡了。可这一会儿,何秀竹突然有点儿担心那只鸡真的是自己的替身妹妹,是一个有着魂魄的人。但是她说不出话,也动不了,眼看着父亲手起刀落……”

  类似于精神分析中重复回归的“原始场景”,“生活概要”是一个问题与答案一体的循环装置,刘汀在《那些微小时刻如何影响着内心的“自我”》中说:“其核心是那些日常、普通、细小的生活事件,到底是如何影响、塑造了一个人的精神结构,然后再通过这个精神结构反过来影响、塑造他的日常生活。”吃掉这只被她取名“何翠竹”的“替身妹妹”,何秀竹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了,那个有着各种问题的她,随着死去的何翠竹彻底消失。当然这是迷信的说法。换人之后,她的实际状态并不好,考研也失利了。但另一层面,换人又的确改变了她,“并不是说自己变了一个人,而是通过那次事件和它的后果,她确实放下了某些东西,重新认识了自己。有一些后来成为她性格里最核心元素的东西,就是在那段时间,一点点地从她身体里生根发芽的”。父亲杀鸡为她换人的场景,一方面蕴含了日常生活的恐怖以及她的无助,另一方面也暗示她,还有另外一个何秀竹,她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。后一个何秀竹是不服输的、不断战斗的,前一个何秀竹则毫无战斗意志,是瘫软无力的,缴械投降的。

  普鲁斯特在《追寻逝去的时光》(周克希译本)曾嘲笑那些满足于“描写事物”的“现实主义”——“可怜巴巴地像画平面图那样,把一根根线条、一个个块面按原样描下来的文学作品”——“其实是离现实最远的,最贫乏、最可悲的作品,因为它们生硬地割断了我们的当下跟过去(其中本质的东西保存在形形色色的事物之中)和将来(那些事物在激励我们重新品鉴这种本质的内容)的一切联系”。刘汀珍惜现实主义传统,但显然,他同普鲁斯特一样反对只满足于描写事物的现实主义,为自己保留了俯瞰和时间整体性的权利,他在《何秀竹是谁》中说:“何秀竹是一个想过好自己生活的人。对何秀竹来说,现在的生活只不过是呈现出来的一部分。我在现实生活里找到的人物,充其量只提供给我一张细节纤毫毕现的照片,可这远远不够,我想看到她更深层的东西,甚至那被称作命运或和命运对抗的东西。简单说,她得有一个可靠的来处……她不再是一个照片了,成了一个立体的人;她也不再是一群人,而是她自己了。”“命运或和命运对抗的东西”构成一个人的本质内容,香港马合开奘结果直播手结果,这正是小说应该表现的内容。

  生活概要带有两面性,并且反复出现在她日后的生活中。研究生二年级去山西一座名山露营,目睹类似父亲杀鸡时的气氛让“何秀竹突然脸色发白,双腿虚软”(第86页),夜里下山遇雨只能在帐篷躲雨,雨后猫头鹰的叫声又“把她层层叠叠藏起的记忆唤醒,于是她看见镜子、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和燃烧的火焰,听见了黑眼珠发出的咯咯声。那是何翠竹,一个长着鸡脑袋的人”(第93页)。马勋见证了何秀竹山顶的虚脱和山腰的噩梦,并给予及时的援手。肖扬的妹妹肖丽来北京看望她,知道肖扬被“双规”之后,何秀竹异常难过,黄昏时在地铁站口与肖丽拥抱。“在两个人的脸交错的一瞬间,何秀竹忽然想清楚了她们到底哪点像了。她记起了,肖丽特别像她梦中出现的何翠竹。”(第161页)何秀竹与马勋结婚,在肖扬和肖丽身上辨认出自己,都与自己面对生活时的无助相关,也都与父亲杀鸡换人的场景相关。

  杀鸡换人场景的另一面则是战斗。早在读中专时,何秀竹就自己焊了一个十多斤重的擎天柱,她的偶像就是变形金刚。“‘汽车人,变身。’她常常暗暗跟自己说这句台词……每一个生活最困顿的时刻,何秀竹都会在内心听见它说:去战斗吧,去战斗吧,不管你遇见的是什么。没有人知道,它才是她生活中的定海神针。”(第120页)杀鸡换人虽然恐怖,毕竟向何秀竹强化了“变身”的可能,后来她考研、买学区房、给多多报辅导班,一路披荆斩棘,都与不懈的战斗精神有关。

  可何秀竹的“战斗生活”是工具理性导向的,面临着生活世界的征服化危机。“马勋觉得活在一个真空实验室之中,自己是小白鼠,何秀竹是那个温柔而变态的科学家,她不给他试药,就是让他在她的规划下平稳生活。”(第156页)不仅马勋开始厌倦这种排除任何随性的计划生活——他以悄悄弄死何秀竹养的花来抗议——她自己跟马勋、跟生活梗着的那股劲也渐渐松懈下来。从中专时代好友胡杏儿的死中感受到生命无常,何秀竹停留在理发店外向她推销贵宾卡的少年面前,并且要求这个相对单纯的少年为她干洗。

  洗头成为她“生活概要”的变体,用以容纳成长着的自我,这将是新的勾勒,犹如原有建筑格局的扩展。它与父亲杀掉的一只鸡头人何翠竹有着隐秘的关联,当然不再是恐怖和无助,而是夹杂着妄想的身体满足:“这个彻底忘掉家庭和社会的瞬间是多么美妙,这个赤裸灵魂的瞬间多么让人陶醉。”这一修正后的变体虽然与恐怖无助具有同样的无时间性,但已不再是恐怖和无助,同样也不再是永不停歇的战斗,“她走了太多年了,终于找到一个停下的理由”。在理发店干洗和回家后卫生间冲洗时,她都流下了泪水,“她此刻并不悲伤,也不难过,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纠结的很多事情都是庸人自扰。她总是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去对抗,搞得辛苦疲乏,但只要换个姿势,一切似乎都很简单”。洗头是一个去身份、去主体化的时刻,有身体层面的妄想但也仅止于此,她不过变更了几家理发店,看着一个个洗头小弟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男人。这一隐秘帮助她更新自我,建设新的主体性,凭借这一难得的间歇,她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:“她又开心又悲哀。她的开心在于,那是她全部人生的唯一例外;她的悲哀也在于,她明确地知晓这一生最大的放纵也只是如此了。”她并未就此逾矩,相反,这个去身份认同、去主体化的时刻是为了更好地巩固自己的身份认同,更好地主体化:“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,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应对策略,一味地进攻只会适得其反,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,她干不起了。毕竟,她的目的不是压倒马勋,而是让这个家更美好。让自己活得更幸福。”(第180—193页)主体的成长不仅需要持续的主体化,同样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去主体化,主体性就在主体化和去主体化的有节奏的蝉蜕过程中走向成熟。

  同样的道理,我们在《人人都爱尹雪梅》《魏小菊的天空》和《少女苏慧兰》中看到。尹雪梅两次离家出走,都是为了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梦想。魏小菊在兰州突发阑尾炎之后知道“自己没法那么孤绝”,打电话给伤害过自己的妹妹,魏小竹却给前姐夫郑智打电话,要他到兰州照顾她,病好后魏小菊随郑智回到南方老家。“现在他们两个住得很近,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复婚,但是没有,郑智似乎透露出了一点儿这个意思,但魏小菊从不搭茬。她可以这样和他相处,一起带着孩子出去吃饭甚至旅游,但她不会再跟他结婚。”(第253—255页)既孤绝又融入,果然,“回到镇子上的魏小菊,跟当初走的魏小菊,完全不一样了”。从经历中学习,她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主体:既能保持自身的独立性,同时并不推却以往的决定引发的责任。苏慧兰也是如此。“如果说,她在这件事中学到了什么,那就是她终于真正地明白,自己的那点儿自我感动的善意,常常并不可靠,甚至是危险的。这当然不是说不该去做好事,而是简化到去做应该做的事,不必非给它扣一个好事的帽子。她就是过分沉溺于自己在做好事的感动中,才差点儿酿成大错。”(第339—340页)这是一个去主体化的觉醒,当然是为了更好地建设主体性的去主体化。

  主体成长面临的最重要问题是“度”的问题。魏小菊到兰州后,“牛肉面里的辣子先是越放越多,多到整碗都成了红的,后来又逐渐减少,直到一个没法具体测量的分量。刚刚好,对她来说,刚刚好。她知道有这么一个度,可是这个度在现实中太难把握了”。(第251页)在不同的情境,经历了不同事情,四姐妹以不同的情感状态把握自己为人处事的“度”,其中尤以步入老年的尹雪梅做得最好:“不是光有一腔热情,分寸掌握得也恰到好处。”(第11页)这一“情理结构”问题是李泽厚“情本体”的关键,即“情(欲)与理是以何种方式、比例、关系、韵律而相互联系、渗透、交叉、重叠着”。我们看到,四姐妹以不同的方式得到了成长,这与她们对情理结构的恰当处理密切相关。

  《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》无疑是一部杰作。四位不同年龄、不同地域的女主人公经历的主体成长则像一根线串起四个故事,读到最后,我们发现这不仅是一部女性小说,更是人性的小说。就像全书结尾,苏慧兰走到边境,拉住往边境方向疯跑的小男孩的母亲,传说中边境密林里持枪的人,这些构成的紧张气氛最终被三只游过边界的鸭子容纳并修正,“这一刻,她通体轻松,内心舒畅,她知道,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少女,甚至不再是女人,而成了一个人”。(第343页)又是一个顿悟或觉醒的时刻,看得出来,主体要继续成长了。

  文学博士,出版有长篇小说《布克村信札》《青春简史》,短篇小说集《中国奇谭》《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》,诗集《我为这人间操碎了心》等。曾获《十月》文学奖、丁玲文学奖、陈子昂诗歌奖等。